夜半神志晃晃之發文

週末,在坂本龍一和桑布伊間度過。
想著何以這兩位能成為藝術家?
或許是濃烈的社會意識,促使他們的創作有極其深邃的厚度與寬廣的面向。
先看桑布伊,我們對環境的掠奪、族群的衝突、不同文化的貶抑,滿布在他悠遠嘹亮卻有點滄桑的歌聲裡,再三提問省思。
特別喜歡他在永晝的北歐薩米鎮所寫的《路》,打破了傳統的典型原住民音樂,有著北歐電子音樂的冷冽淨透,儘管歌詞寫得十分正向:「我們要到一個地方,一個美麗的地方,這絕對不會錯,我們要用樂觀的態度去面對,走吧!向前走!」樂聲卻彷彿站在廣邈遼闊又永盼不到夜晚的極地上,無法闔眼的淒清寥寞。
「沒有魚的溪流還算是一條河嗎?沒有鳥的天空還算是天空嗎?」桑布伊在整個演唱會中,不停地傳遞原住民對大自然的敬崇傳統,深情款款,如唱《風之歌》時,「老祖先告訴後代,大自然所有的現象都是禮物,包括下大雨、地震、颱風;當我們需要風的時候就吹口哨,風就會吹來。」
他唱那首詠母之歌,談到原住民把所有一切看顧餵養他們的:母親、阿姨、月亮、大地等都稱為「ina」,何等有生態哲思的民族呀?
常想:「如果不是漢文化的巧取豪奪,原住民絕對是比我們更適合生存在地球上;而一旦我們對大自然過度予取予求後,當大地反撲時,也許只有善耕識獵的原住民可以存活下來。」桑布伊的創作若灌頂醍醐般,再度提醒人們,只是我們可能有聽沒有到吧。
再說坂本龍一的《終章》。
迄今,聽坂本於1983年作的《俘虜》電影配樂《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》,當第一個音符跳出,即被樂聲撼動,這人怎會作出如此勾懾人心的音樂?這音樂在我年輕時聽,無法體會其厲害之處,經過這些年頭,才發現聲音的穿透力竟然能直搗內心最深處,瓦解所有的虛妄矯飾,一如電影中坂本所飾殘酷心硬的日本軍官被俘虜大衛.鮑伊的舉動全然擊潰一般。
自東京藝術大學音樂科班出身的坂本龍一,年輕時曾是最前衛的YMO樂團一員,濃妝豔抹、奇裝異服,開創前衛電子音樂先鋒。坂本最精湛的是可以把電子音樂玩成毫不電音,他擷取大自然的種種聲音,聆聽森林裡的樹葉聲、生活其間的各種動物澻澻聲,跑到雪封的北極在冰上鑿洞釣聲音,採擷他所謂的:「全世界最純淨的聲音。」
坂本一直站在社會運動的浪頭,反地雷、與時俱進地反版權法,更在2011年日本311地震,福島核爆之後,親身前往災區,拿著平板攝影紀錄傾倒巢穴無完卵般的現場,再堅固的建築也成了一座座廢墟;美國911事件,他人住紐約,親睹並拍下雙子星倒下後殘骸遍地的蒼涼慘況。文明的脆弱、核能的殘酷讓他挺身於反青森核電廠最前線,他所作的「原子彈之父」歐本海默獨白的詠嘆調曲目《Oppenheimer’s Aria》,直陳出歐本海默曾對杜魯門說過的:「我覺得我的手上沾滿鮮血。」那應悔發明原子彈成為改變世界的兇手之惱恨。
2014年,坂本被診斷出罹咽喉癌,他並未因病中輟電影《神鬼獵人》音樂的創作(我喜歡音樂多過電影),反倒再創高峰。一位藝術家之所以成為藝術家在於不斷突破自己。坂本的音樂串連進出東西方樂器,未曾拘泥任何形式,他以鋼琴創作音樂,卻深感鋼琴限制了音律的延伸擴散,於是他以琴弦拉瓷缽、銅鑼、鈸,找到綿延的聲律,高興得像孩子似地。
「我想作的音樂是百年以後,人們還會聽的音樂。」坂本龍一說;深入社會,不斷思索文明的優劣,以實際行動履踐,桑布伊和坂本龍一都是藝術家無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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